元月28日,辽宁,葫芦岛。来自郑州的警察,端着枪冲进一个涉嫌传销的窝点。
在里屋的一个角落,杨东的表哥找到了蓬头垢面的表弟。警察走来,问杨东:“抬起头,看看他是谁?”
“不认识……”杨东眯着眼,看着表哥慢慢地说。
这个精神恍惚的青年在此已被拘禁4个多月。10天前,家人接到他的电话,称自己在郑州火车站挤伤人,需赔偿三万,否则将有生命危险。
经警方事后证实,案发时,杨东一直待在葫芦岛。传销上线胁迫其用伪造的郑州号码向家人索财。
据资料显示,近段时间来,类似案例在多个地方发生,几乎所有省份,都有“重灾区”存在。因为涉及传销、报案地与案发地不符等因素,给警方办案带来困难。
来自辽宁的郑州电话
受害者家属给警方提供两个以郑州区号0371打头的勒索号码,而警方调查发现,疑犯一直在辽宁
1月23日,春运第一天,郑州110接到昆明男子的报警,称其外甥杨东在郑州火车站售票大厅被人绑架。
郑铁公安处刑警大队副队长王中科说,公安处接到信息后,将其命名为“春运第一案”,要求全力督办。
报案者张有福称,1月18日下午5点,他接到杨东从辽宁葫芦岛打来的电话,称第二天到郑州再转车回云南。次日,张就接到外甥的求助电话,“我在郑州火车站买票挤伤人了,他们要我赔三万,要不就卖了我的肾……”
电话里还有男子的叫喊声和“噼噼啪啪”的扇脸声,以及外甥的哭声。交涉了4天,对方一再威胁要钱,张有福遂报警。
郑州警方调阅火车站售票厅、候车室、站台等多处监控录像,彻夜研究1月19日的记录,找不到有人争执的镜头。
当日执勤警员证实,售票厅当时秩序良好。
张有福给警方提供6个来电号码:其中有两个是郑州区号0371打头的7位数号码。
“我们当时百思不得其解,郑州的号码已没有7位数的”,王中科称。
数天中,警方多处排查,一直没有找到破案的线索。
唯一的突破在于张有福提供的另外4个手机来电,除了一个停机外,其余3个案发时都在辽宁葫芦岛使用。
1月26日,王中科率队赶往葫芦岛。利用技术手段锁定了手机,又经过两天的摸排,确定疑犯所在的楼洞和楼层。
伪造号码隐匿案发地
传销者供述,他们通过软件和网络电话,可随意伪造各地的电话号码
控制了三名团伙成员后,警方才搞清楚“7位数郑州号码之谜”。
在郑州铁路公安处看守所,犯罪嫌疑人之一,23岁的刘安军道出其中玄机。
刘安军说,传销中层头目在黑市上买来软件,然后与网络电话配合,就可显示任意号码。“杨东说郑州是他回家必经之地,老大就编造了郑州的电话号码。”
这个简单的技术给破案带来障碍。郑铁公安处一度派出6名刑警,来调查这个“神秘电话”。
郑铁公安处刑警大队队长张祖生说,他们后来与外地同行交流,得知用软件更改号码的做法,在传销活动中已“非常普遍”。
北京女大学生小戴也遭此噩运。今年1月,她被同学以“找工作为名”骗到辽宁本溪。
随后,小戴在河南固始的家人接到区号为湖北宜昌的电话,一男子称小戴在公园游玩,将租用的相机掉进湖里,限三天内打1万元到她卡里,否则将她拉去娱乐场所赚钱。
小戴家人马上向宜昌报警,但警方确定不了案发地点。其家人又通过其它途径查询对方手机号,显示可能在本溪。
数天后,等不及破案的戴家支付了4000元,将女儿赎回。小戴后来回忆,她被传销团伙控制时,一直未离开本溪。
受害者参与“绑架戏”
杨东给家人索财时,自己的哭声和挨巴掌声都是双方配合所致;被解救后,自称每天被喂“白粉”
在小戴和杨东的案子中,给家人打电话索财的最先是其本人。警方查明,家人听到的巴掌声和杨东的哭声,都是双方配合所致。
“回到郑州前,他还是执迷不悟。”办案民警王中科称,“他当时迷迷糊糊,扶着才能上火车”,到郑州见到他舅舅和姐姐后,才醒悟过来,交代了一切。
去年8月,杨东接到前同事王菲的电话,力邀他去葫芦岛发展。“王菲说要跟我谈恋爱,非常喜欢我什么的,我就去了。”杨东说。
到了葫芦岛之后,他的手机和银行卡马上被王菲的“表哥”等人没收,拉进窝点上课,并被要求“直销保健品”。
杨东回忆,在葫芦岛的4个月中,每天小头目带大家上课、唱歌、做游戏、演讲。晚上,每个人还要服下一包白色粉末。“不知是什么,没有味道。”
警方推测,“白粉”可能是一种致幻剂,用以加强对受害人的精神控制。
曾身陷传销窝一年之久的李旭,后来参与过上百次解救行动。他介绍,千万不要低估传销团伙洗脑的能力。在门窗紧闭,缺乏饮食,缺少睡眠,耳边一直响着“成功理念”的环境下,意志有一点不坚强,早晚都会屈服。
在李旭遇到的数千传销者中,最多的是大学生,占80%,也有退伍军人、小企业主,甚至律师、记者。
他说,在传销窝点,能当场被家属劝回头的人,不到五分之一。加上暴力拘禁,无论这些人是否情愿,只能配合对方出演“勒索家人”一幕。
武术高手传销窝点死亡
非法拘禁,限制人身自由,是传销活动的第一步;专业人士告诫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假装被洗脑
青义兵也是被所谓“女友”骗到传销窝点的。2007年4月17日夜,在辽宁鞍山的一个传销窝点,这位33岁的重庆合川男子试图攀缘下水管逃走,从5楼摔下身亡。
案发后,妹妹青华走进哥哥度过最后一夜的房间。“床铺摆得密密麻麻,基本上,他要想上卫生间,都得踩着别人的身体。”青华告诉记者。
据介绍,这位生性刚烈的司机忍受不了,曾拿起菜刀反抗,但被人制服后又被人用菜刀威胁。
同样在鞍山,2007年7月9日,南昌航空大学大二学生许雪辉从该市铁西区一栋居民楼的8楼坠亡。
许雪辉自幼酷爱习武,20岁出头,就在江西省运会上获得普通对练的第五名。“打起架来,收拾四五个普通人不成问题。”姐姐许雪琴说。
即使如此,这位面目清秀的武术高手,还是在逃离传销窝点时,因“高空坠落导致胸腹脏器破裂”(法医鉴定)而死。
一个多月后,警方控制了该案4名传销成员,从而获取的信息是:许雪辉是自己跳楼的,当时在场的只有一男一女。
传销团伙致人死亡的事件,在全国各地屡有披露。李旭认为,传销肆虐多年,行内早就总结出了一套如何拘禁和使用武力,以防止人逃跑的经验。
“非法拘禁和盯梢,限制当事人自由,是传销活动的第一步。”反传销人士认为,以洗脑骗人失效后,就演变为绑架,赤裸裸威胁,强迫家属给钱。
被困后,也不能跟传销团伙对着干。李旭的经验是,被困后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假装被洗脑,等对方放松警惕后,伺机逃跑。
云南男子杨东也说,在被困的4个月里,屡次想逃跑,都在数人的跟踪下找不到机会。
参与破案的民警透露,在那间屋子里,杨东大多数时间都饿着肚子,能吃的只有开水馒头。“如果不是警方介入,杨东能逃脱的可能几乎为零。”
传销“绑架”司空见怪?
传销受害者家属反映,向警方报案后,对方多以“属传销,不是绑架”为由,拒绝立案
警方解救杨东的过程,也充满危险。
1月28日中午,王中科一行将杨东等6人带出传销窝点,打了六辆出租车,直奔至葫芦岛火车站,才安下心。
之前,当地警方曾告诉王中科,葫芦岛传销人员众多,解救稍有不慎,就易引发群体事件。“异地办案难度很大,搞不好民警自身的安全都成问题。”
葫芦岛方面还说,去年处理过十几起传销“绑架”,至今还有两起没破。
“当时,有人提议把案子移交给当地。”王中科说,“法律上,这个无懈可击。但是既然来了,也确定对方的位置,我们还是决定异地破案。”
□本报记者 孙旭阳 郑州报道
郑铁警方的做法让反传销人士李旭觉得非常少见。李认为,一般来说,警方发现案发地不在当地,就会拒绝立案。而到了案发地,警方也会以传销归工商部门负责为由,拒绝立案。
“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。”李旭说,在各大反传销网站,则充斥着被困者家属指责警方不作为的帖子。
女大学生小戴的亲友,就有这样的遭遇。他们接到小戴自称在宜昌打回的电话,向宜昌报警,被告知“属于传销,人身安全没问题,这样的报警我们接得太多了。”
随后,家人发现索钱男子是东北口音,又查到手机号属本溪,遂向本溪报警。得到的回应与宜昌警方几乎一样。
家人问:“如果人身安全遇到威胁怎么办?”本溪警方称:“我们这里还有上百个这样的报警,真撕票的话,我们一定侦破。”
浙江省常山县居民朱静的儿子殷晓强1个月前被广东东莞传销团伙骗去,不到一周就花了五六千元。她到当地报案时,对方只是做了记录,按“失踪案”处理。
与朱静接洽的是东莞市公安局治安科。该科工作人员证实接受过朱静的报警。
“只要能证实对方确实绑架了她儿子,就可以报警。”这位工作人员说,“报警后由有关部门处理。”但究竟是哪个“有关部门”,这位工作人员并没有回答。
“如果你有确切地址,警方一般还配合。没有的话,几乎没有帮你找的。”李旭对此自称很有经验。
打击之困
受害人的“双面性”以及传销作案的特殊性,给警方办案带来难度
李旭认为,对传销打击力度不够,也是现实。“很多传销团伙被端掉后,最多是遣散众人,大不了再追究一下小头目的非法经营罪。”
著名的“天狮美丽佳人”传销案,曾涉及全国20多个省市,人员达10万之众,案值数亿元,其头目罗国文以非法经营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年零六个月,罚金60万元。
而非法传销存在的非法拘禁甚至以绑架为手段敛财的行为,只能在发生伤害、命案后,警方才进行介入。
对此,法律专家认为,受害人在被拘禁和绑架的过程中扮演的角色,为警方办案造成极大难度。
国家检察官学院刑法学教授倪泽仁认为,如果在传销活动中发生拘禁和绑架行为,警方必须直接介入。“但是,传销特有的迷惑性,也存在受害者洗脑后,配合导演绑架戏。”
如何界定受害人自身的责任,可能成为警方的难题。北京商业干部管理学院副院长杨谦则称,“相当一部分传销组织还是以欺骗为主”,在受害人甘愿入伙的情况下,受害者家属认为是被拘禁绑架,但实际却并非如此。
杨东案的民警透露,开始他们讨论以涉嫌诈骗将杨东拘留。“考虑到他还未成年,又有证据显示传销团伙曾暴力胁迫他,就放他回了老家。”
另据传销团伙犯案的特点,李旭将其划分为南北两个区域。
北方的传销团伙一般都利用亲戚朋友关系骗人入伙。“厉害的是在南方。”李旭称,尤其是广东韶关、清远、东莞等几个地方,已经形成严密的组织。
据他介绍,南方传销团伙成立与北方不同,嫌拉熟人入伙太慢,他们就直接组建公司,在媒体上招聘大学毕业生。应聘者赶到后,就被传销团伙所控制。
广东省公安厅治安总队总队长张绍新曾对媒体表示,近年来,在广州等地,传销活动出现了以建立大型公司并以合法身份掩护进行的新变化。
对于打击力度,警方人士也有自己的看法。“传销中,非法拘禁或者绑架的取证非常困难,众人之间都化名联系。大头目很难抓得到,小头目和帮凶往往也是受害者。”郑铁公安处一位刑警说。
该处控制的3名犯罪嫌疑人,都是葫芦岛传销组织的低级人物。这三人对上线的来历,一问三不知。
诱骗杨东的“女友“王菲,至今也不知所踪。
(因涉及未成年人,杨东为化名)